印尼,全球海外华人最多的国家,华人总数超过2000万。然而,华文教育在这里走过了一条崎岖的道路——从被禁绝32年到如今的三语学校蓬勃发展,从老一辈的口口相传到数字化教学的全面铺开。陈玉兰,印尼华文教育资深专家、雅加达客属联谊会中文教育中心主任,在印尼从事华文教育超过20年。在接受中国“东西问”栏目专访时,她分享了华文教育如何在印尼开创新局的经验与思考。
人物档案 · 陈玉兰,印尼第三代华人,祖籍广东梅州。印尼雅加达客属联谊会中文教育中心主任,印尼三语学校协会副会长。从事华文教育20余年,主编《印尼华文教育发展报告(2024)》,致力于推动华文教育与印尼国民教育体系融合。
问:印尼华文教育经历了怎样的历史起伏?
陈玉兰:印尼华文教育的历史是一部“压抑与重生”的史诗。1965年“930事件”后,苏哈托政府关闭了所有华文学校,禁止华文报刊和书籍,华文教育转入地下。整整32年,华人子女只能通过家庭私教偷偷学习中文。1998年苏哈托下台后,印尼开始民主化改革。2001年,印尼政府正式允许华文教育重新开展。2004年,第一批三语学校(印尼语、英语、中文)在雅加达、泗水等地成立。如今,印尼已有超过500所三语学校,学习中文的学生超过20万人。这是一条艰难的复兴之路,但我们已经看到了曙光。
问:华文教育如何融入印尼的国民教育体系?
陈玉兰:过去,华文教育是“华人自己玩”,与主流社会脱节。现在我们走的是“融合路线”。首先,我们推动中文成为印尼国民高中的选修外语之一(目前已有部分学校开设)。其次,我们与印尼教育部合作,编写符合印尼国情的华文教材,内容融入印尼本地文化,不再是“中国教材翻译版”。第三,我们鼓励非华裔学生学习中文。在雅加达,一些国立小学已将中文设为第二外语,非华裔学生比例超过40%。这不仅有助于华文教育的可持续发展,也促进了民族融合。
问:数字化技术如何改变印尼华文教育?
陈玉兰:数字化是华文教育“弯道超车”的关键。印尼有2.7亿人口,互联网普及率超过75%,但优质中文教师严重短缺(全国仅约5000名合格教师)。我们用“双师课堂”模式解决——雅加达的优秀教师在线授课,偏远地区的助教在教室辅助。目前,我们已在20个外岛部署了“双师课堂”,覆盖学生1.2万人。此外,我们还开发了印尼首个华文教育APP“中文Go”,提供互动课件、AI口语评测和在线作业。2024年,APP下载量超过50万次。
问:印尼华文教育面临的最大挑战是什么?
陈玉兰:最大挑战是师资。目前印尼合格的中文教师约5000人,但实际需求至少2万人。许多老师是退休的华人长辈,缺乏教育学背景;年轻一代华人对教师职业兴趣不高。我们正在做三件事:一是与中国的师范大学合作,定向培养印尼籍中文教师;二是提高教师待遇(目前月薪约500美元,偏低);三是引入“志愿者教师”计划,邀请中国和台湾的毕业生来印尼支教。此外,教材也需持续本土化——不能直接用中国的教材,因为印尼学生对中国历史不熟悉,需要更多印尼元素。
问:如何看待“中文热”对印尼华文教育的推动?
陈玉兰:过去十年,中国经济崛起带动了全球“中文热”,印尼也不例外。许多印尼家长送孩子学中文,不是因为华人身份认同,而是因为“中文是谋生工具”。中印尼贸易额已突破1000亿美元,中资企业在印尼雇佣了大量本地员工,会中文的起薪比不会的高30-50%。这促使许多非华裔家庭让孩子学中文。我们的三语学校中,非华裔学生的比例已从2010年的5%上升到2024年的25%。这是好事——语言的生命力在于实用。
问:中国对印尼华文教育有哪些支持?
陈玉兰:中国政府的支持非常重要。中国教育部每年向印尼派遣约100名汉语教师志愿者,提供教材和培训。中国驻印尼大使馆还设立了“华文教育基金”,每年资助50名印尼学生到中国留学,学成后回国从事华文教育。此外,中国大学(如北京语言大学、暨南大学)与印尼高校合作,开设华文教育硕士项目,培养本土师资。可以说,没有中国的支持,印尼华文教育不会发展这么快。
问:对未来十年印尼华文教育有何展望?
陈玉兰:我希望看到三件事:第一,中文成为印尼国民教育的必修外语(至少是选修);第二,数字化教育覆盖所有外岛,缩小城乡差距;第三,培养出新一代印尼土生土长的中文教授,不再依赖外援。华文教育不仅是语言教学,更是文化传承。当印尼华人孩子能用中文写出自己的诗、用中文和祖籍国的亲戚聊天,我们的工作才算成功。
采访结束时,陈玉兰用一句客家话总结:“宁卖祖宗田,莫忘祖宗言。”(宁可卖掉祖先的田地,也不能忘记祖先的语言。)这或许就是印尼华文教育者最朴素的心声。
※ 本文基于东西问栏目对陈玉兰女士的专访整理,数据截止2025年4月。转载需完整保留出处。